吴晓波:你是我的柳暗花明(遇见2020演讲全文)

每一年,我都特别期待年终秀,因为一到年终秀就有新衣服穿了。

踏着郎朗的钢琴声,千山万水走尽,我们又在一起了,感谢大家来参加“预见2021:勇敢者的心·吴晓波年终秀”。大家好,我是吴晓波,欢迎大家!

今天我们聚在这里的时候,2020很快就要结束了,再过20多个小时,我们会进入到2021,将永远不会再回到这样的岁月。

每年到这个时候,人们都会讲一句话:“我们度过了难忘的一年。”但是,什么是难忘呢?今年难不难忘?今年特别难忘。我们过很多年后可能会忘记2016年、2017年、2018年,但我想我们可能很难忘记2020年。

此时此刻,会场中所有同学都仍然戴着口罩。这是吴晓波频道第六年年终秀,也是前所未有的一次,估计以后很难看到这样的场景。

很多年后我们想起2020年,也许脑海里想起的就是所有人都戴着口罩的场景,这将成为国民的集体记忆,留存在这个国家的记忆中。

今年疫情期间,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读书,读了很多老书,又读了很多新书,其中这一本,大概二十多年没碰了——加缪的《鼠疫》。

在这本书中,加缪说:“在同生活搏斗中,人所能赢的无非是见识和记忆。”我想,留在2020年的是一段难忘的同生活搏斗的经历,从2020年带走的,就是我们所有的见识和记忆。我们会从2020年带走哪些见识和哪些记忆呢?

2020年大概分两段,以1月23日为中界线。

如果今天你回到办公室、回到家里,拿出去年此时的工作台历和我们对2020年的工作规划的话,大概率会发现这个计划上的每一行字,都已经被看不见的敌人“新冠疫情”给改变了。所以我们说2020年始于1月23日,亦终于1月23日。

以色列未来学家尤瓦尔·赫拉利,几年前出版过一本全球畅销书《未来简史》。书中有一段话:“千百年来人类一直面临三大重要生存课题,饥饿、瘟疫和战争,而这些课题在新世纪将呈现消失的趋势。”

我当年读这本书时,在这段话下重重划了一道横线,我多么希望这段话是真实的,希望他的睿智眼睛真的看到了未来。但人类到底还是一种过于自信的灵长类动物,对大自然、对未来,我们仍然充满着无数未知的恐惧,和无数未知的可能性。

为了这场年终秀,我在吴晓波频道里发起一个问题:“如果用三个字告别2020,你会选择什么?”我们得到了2000多个答案,其中最多的是三个字:“还活着”“不容易”“太难了”。这是在告别2020年之时,每个人心里的那声叹息。

今年上半年对很多行业来说,太难了,有些行业几乎可以说是“团灭”,它们受到的冲击不是下行10%、20%。例如电影行业、会展业、境外旅游行业,下行了100%,这个行业里的业务几乎全部消失;例如酒店业、零售商场、餐饮行业、线下培训业业务下行90%;还有住宅装修、家政服务、养殖业等下行了80%。

今年上半年我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,如果回头来看,可以用“三危叠加”来形容。在过去这些年里,中国产业经济经历了42年发展以后,获得了很大的成就,但是我们在产业转型、国际关系方面仍然遭遇到了种种摩擦和种种挫折。

中国产业经济本身存在的中长期问题,是我们处在产业换挡周期过程中。

今天年终秀现场来了300多位企投会同学,其中有一位做了二十多年纺织行业,他给我打了一个比方,他说:“吴老师,我二十多年只做了一个企业,从两年前买进新设备开始进行产业升级。我就好像有一幢已经二十年的老房子了,等有钱的时候准备重新装修,地基换一下,梁换一下,房子装修一下,谁知就在装修房子的过程中,地震了,然后又遭遇七天七夜大暴雨,把我的地基彻底冲垮。”

很多企业家朋友,就是在正常的产业升级转型过程中,遭遇到了新冠疫情。在中国做生意的每一个企业经营者,可能都遭遇这样的情况。不过在发生如此巨大变化时,每个人做出的反应,也不一样。

今年年终秀的主题是“勇敢者的心”,我们希望在这种“三危叠加”的极端年份中,找到那些勇敢的人,看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。

照片上这个人叫梁建章,是携程董事长,上海人。他读小学时,就得过上海市青少年计算机一等奖,大学时期读上海交大,毕业以后到了美国读书,然后到硅谷工作,1999年回到上海创办了一家叫做携程的企业,他是中国最早一批互联网创业者中的一位。

2004年,携程上市,2007年他到斯坦福读经济学博士。2010年时,他寄了一本书给我,叫做《中国人太多了吗?》。在国内,他是一个很早就对计划生育政策提出质疑、并鼓励中国人多生育的经济学家,十年前,这还是一个挺敏感的话题。

今年年初,疫情暴发,携程应该是全中国所有大型互联网公司中遭受冲击最大的企业,海外订单全部消失。

疫情暴发时,大型公司的企业家会做出哪些决策呢?最理性的决策是裁员。加拿大有一家著名的“太阳马戏团”,在全球有6000名员工,新冠疫情暴发后宣布裁员95%。

这就是资本家,一个西方企业会做出的理智决定,等疫情过后,再重新把大家请过来继续做我的生意。2020年,全球裁员超过10万人的企业有2家,超过1万人的企业将近20家。

但是梁建章同学选择从3月23日开始做直播,每个礼拜亲自做一场直播。于是,一个经济学博士装扮成媒婆、唐伯虎、皇上。

携程一年交易额是8000多亿,梁同学一天做直播卖掉1000间房间、做1000万交易额,已经很了不起了,但即便这样,对一个年交易额8000亿的公司而言,仍然是杯水车薪。但是,当一个董事长把自己打扮成媒婆、海王,坐在直播间里直播时,对这家企业又意味着什么呢?

我们常常在商学院教室里讨论一个问题:什么是企业家精神?熊彼特有熊彼特的答案,德鲁克有德鲁克的答案,但是在2020年,我们似乎找到一个新的答案——当灾难到来的时候,那个敢于拿起刺刀第一个冲出战壕的将军,就代表着企业家精神。

照片上的这个人叫姚吉庆,是慕思的总裁,他们家是卖寝具的。疫情暴发后,慕思在全国4000多家门店全部门可罗雀,1000多个经销商、1万多个员工都在家里,生意全部没有了。

我记得是在2月底的时候,姚吉庆给我打电话说:“晓波,我们要做直播,卖床垫。”

我说:“吉庆,疫情暴发时大家都关在家里,买点米有可能,买一个空气净化器也有可能,但是会去买床吗?不太现实吧。”

但他和我说:“没办法,4000多个专卖店空空荡荡,1万多名员工需要生活,再垂死挣扎一下吧。”

过了两个多礼拜以后,他又给我打电话说:“晓波,做了几场直播,我们卖了10万个订单。”我说:“你这个骗子,怎么可能有人在这个时间点买床?”而且他的寝具挺贵的,1万元一张床垫,怎么可能卖出10万个订单呢?

然后他就传了一张捐款证明给我:每卖出一个订单,捐款100元给武汉,卖出10万个订单他一共捐出了1000多万。我们应该给慕思这张证明鼓掌。

2020年,慕思一共做了十场大型直播,产生50多万笔订单,今年整体的业绩超过了2019年。姚吉庆给我讲了三句话,我印象特别深:“如果没有疫情,我们不会想到做直播;如果没有互联网直播工具、服务团队,我们无法马上做直播。我们都被疫情改变,再也回不到过去了。”

我想今天很多中国企业家,都和姚吉庆有同样的想法。

照片上这个姑娘叫做张译丹,是1995年出生的厦门航空的空姐。疫情暴发之后,各地航空公司需要把救援队送到湖北武汉,张译丹写了封请战书,她说:“有任何困难航班我来飞,疫情航班我去飞。”航空公司告诉我,在厦门航空,有600多个像张译丹这样的姑娘、小伙写了请战书。

以后,再有哪个同学跟我说90后不靠谱,想想这600张请战书。这是我们的孩子们,他们已经长大了,是有责任心的95后。

照片上这个小伙子叫做邢伟杰,是苏宁驻武汉的安装工程师。当时全国各地救援队的人跑去武汉支援,最害怕的是交叉感染,所以每天换下的衣服都需要用洗衣机洗涤。伟杰的小队一共5人,30多个小时没有睡觉,共安装了1900台洗衣机。当时在武汉,有成千上万个像他这样为大家提供后勤支持、保障和服务的人。

照片上这位是一个日本人,夏目达也,某汽车公司驻武汉的日方总经理。武汉1月23日封城,7天以后,他从日本飞回到武汉。

我到武汉调研时遇到他,问:你当时害不害怕?他说不害怕。我心里想,日本人只有在喝醉酒时才说真心话。

3月11日,这家汽车公司恢复生产,那一天生产了20台轿车。他跟我讲这个事的时候,我的问题脱口而出:“制造一辆汽车需要600余个工种,一两万个零部件,在3月11日武汉全面封城情况下,你怎么找得到600个工人?”

他和我说找不到,怎么办?他们向武汉市政府申请专列,把人员一个一个地拉过来,最终找来150个人,平均每个人做4份工作,花了几天时间讨论:在这种最最最极端情况下,有没有可能在中国地区把1万多个零部件全部配置齐?

结论是:大概可以。

9月份我去这家企业调研,那天的生产量已经超过1000辆车,超过2019年满负荷生产能力。疫情期间,我们还找到了一个来自日本的勇敢逆行者。

这张照片上的人叫张晶。今年7月份我在上海打车,戴着口罩还是被司机认出来了。他说:你是吴老师吧,能不能拍张照?

我问他是干什么的,他说他是创业者,在上海开了一个餐饮公司,给写字楼里的人配餐,25元的套餐,三菜一汤+水果。新冠疫情暴发以后,写字楼里很多公司关门了,于是他每天6点下班后就开始开出租车,开到晚上12点,通过开出租车赚的钱给员工发工资。

准备年终秀的时候,我叫我的助理找到这位司机,说我要在年终秀帮这个靠谱的创业老板打个广告。第二天,助理和我说联系上他了,但是他说:谢谢吴老师,我的公司已经倒闭了,现在待业在家。

2020年,也许并不是每一个努力的人都能看到第二天升起的太阳。有多少同学和他一样,下班以后开出租车给员工发工资,但仍然无法避免公司倒闭的命运。我希望明年年终秀,能看到张晶同学的新公司开张。

照片上这个人叫吴晓波,他平时也不是长这样的。

我今年做了好多场直播,第一场直播是在2月16日,那时候我发觉公司很多业务已经彻底被疫情冻结了,于是我和我们团队的小伙伴说:我们都在家里办公,把890新商学的课程,特别是和中小企业管理相关的课程打包,叫做“加油老板课程包”。

然后我也在我家的书房里,通过直播方式把这个课程包免费送给中国的中小企业主。

当时我们一共做了六七场直播,全国有8万多家中小企业主领到这个“加油老板课程包”。虽然我也不知道对他们有没有帮助,但我们巴九灵作为知识内容的供应者,希望能够以这样的方式,尽自己的一份力量。

到了4、5月的时候,我们发觉直播带货非常火爆。我们有一个新匠人新国货促进会,希望通过直播的方式为新国货带带货。于是在6月29日,我做了第一场新国货直播。我一共卖了20多款国货,从晚上7点到凌晨12点30分,一直不停地对着镜头讲。其实接近12点的时候,我已经完全扛不住了,瘫在办公椅上。

那天一共有800多万人次的观看流量——在这里非常感谢淘宝,给了我们那么多流量。800多万人次的流量,我本事很“大”,一款奶粉只卖出了15罐,于是我成为了那个月的笑话。7月份我写了一篇文章,标题是《十五罐》,在那篇文章里检讨,在这次直播中我做错了哪些事情。

我这一生进过很多的演播室,上过很多的舞台,绝大多数我都已经忘记了。甚至像今晚这么一个绚烂的舞台,可能若干年后我也会忘记。但是我这一生,都很难忘记6月29日那个喧嚣、热闹,让我焦头烂额、狼狈不堪的直播间。

但是,如果今天你问我:后悔吗?我想说,我挺不后悔的,因为在2020年,兄弟我曾经勇敢过一把。

在今天这个日子,这个即将告别2020年的最后20多小时的时候,我们用3秒钟的时间,问自己一个问题:在这个让人难忘的2020年,你有没有做过一件让你丢脸、感到陌生的事情?如果没有,各位同学,这一年你真的就白过了。

什么是勇敢?两千多年前,苏格拉底在爱琴海海边思考人为什么要活着的时候,就和他的同伴讨论过什么是勇敢。

苏格拉底的回答是:勇敢,就是当内心产生恐惧的时候,你通过理性的力量去战胜它。

我认为勇敢者有以下三个特征:

第一,他们走出了舒适区,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景和空间,去挑战自己的命运。

第二,他们坚持专业主义。勇敢不是鲁莽,你需要用理性去克服恐惧,所以,坚持专业主义,是2020年小有成就的勇敢者们共同的特征。

第三,敢于尝试新的工具。今天,我们应该感谢很多中国互联网公司,它们在非常艰难的2020年,提供了大批新的工具。在数据化、交互协同等工作上,这些工具帮助我们完成全新的尝试。

所以我认为,在2020年,没有新的思维突破,就没有勇敢的支点;没有新的数字工具,就没有勇敢的资格。勇敢本身应当还是一个理性化的行为。

自苏格拉底以后,也有很多思想家、军事家、哲学家、企业家,都谈论过什么是勇敢。

叔本华说:“勇敢就是一种坚韧,是我们具有任何形式的自我否定和自我战胜的能力。”

马克·吐温说:“勇敢并非没有恐惧,而是要能够战胜恐惧。”